北京警方打掉骗取助农贷款犯罪团伙
摧毁“优质农户”造假流水线
长期无业的崔某某，怀揣“躺赚”梦进京，成为金融黑灰产中的“职业背债人”，最终不得不向公安机关投案。他的遭遇，揭开了一条隐匿在助农贷款背后的黑色产业链——从线上引流、话术培训、场景摆拍到快速取现，犯罪团伙以环环相扣的套路，将毫无资质的“白户”包装成“优质农户”，骗取大量贷款资金。
北京市公安局经侦总队会同通州分局通过深挖扩线，在3790笔银行贷款业务中精准锁定180余笔虚假贷款，一举斩断这个涉及多个省市的助农贷款诈骗链条，追回涉案钱款420余万元，为打击治理金融领域“黑灰产”违法犯罪提供了样本。
“职业背债人”主动投案
2023年，无业人员崔某某因贪图小便宜，在贷款中介诱导下伙同他人骗取北京某银行助农贷款。2024年5月，因被中介拉黑且无力偿还贷款，崔某某到北京市公安局通州分局经侦支队投案。
经初步核查，崔某某长期待业，是信用记录空白的“白户”。2023年，他在网上看到一则广告，宣称“无需资质，直接可贷，极速下款”。“躺赚”的诱惑，令他迫不及待地联系了中介，并约定事后三七分成。
在中介安排下，崔某某进京接受集中“培训”，学习应对银行检查的话术，扮演合规借款人。同时，中介为崔某某购买空壳公司，伪造交易流水，签订虚假租赁合同，将他包装成拥有生产大棚的个体农户。
随后，崔某某跟随中介前往银行，申请了一笔19万元的助农贷款。资金一到账，中介立即在多个地点提现并瓜分，崔某某分得3万元后立即离京。为了不被银行在短期内发现，中介使用他人个人账户，替崔某某归还利息，并告知“贷款到期后不用归还本金”。
3万元很快就被崔某某挥霍一空。其间，中介每月向崔某某发送一两百元钱的红包，维持联系。好景不长，中介没多久就彻底失联。崔某某眼看贷款到期，又无力偿还，因害怕被追究法律责任选择进京投案。
中介操控无业人员崔某某成为金融黑灰产中的“职业背债人”，这立即引起了办案民警的警觉。
“我们研判，该案背后可能存在职业化犯罪团伙。”北京市公安局通州分局经侦支队民警程文玮介绍。接到上报线索后，北京市公安局经侦总队随即牵头成立工作专班，在全市扩线侦查，研判市内盘踞着一批专门针对助农贷款实施贷款诈骗的犯罪团伙，已形成网络化、职业化的黑灰产犯罪链条。同时，专班第一时间向银行发出风险提示函，指导其迅速暂停相关业务，及时阻断风险，避免更大损失。
不法贷款中介钻政策空子
专班民警围绕崔某某案件，在通州、顺义两地展开进一步核查。经查明，为崔某某代还利息的账户，同时还为吕某某、贺某某等14名贷款人偿还利息，这些人员申贷时间、承包地点、出租方信息高度一致，均属虚假承包，至此，该犯罪团伙浮出水面。通过开展两拨次小规模收网打击，工作专班刑事拘留犯罪嫌疑人22名，摸清了犯罪链条和运行模式。
涉案的贷款项目是国家为支持农业发展、帮助农户解决资金难题而设立的信用贷款，属于普惠金融产品，需通过“线上审核+线下核验”双重验证才能发放资金。不法贷款中介如何物色“白户”，将其伪造成“优质农户”，从而骗取贷款？
“犯罪团伙钻了该贷款产品‘纯信用、无抵押’的空子，针对双重核验机制精心设计诈骗流程。”程文玮介绍，该犯罪团伙成员分工明确，分为引流、包装与金融三类不法贷款中介，他们设置了一条环环相扣的诈骗链条，逐步将不符合条件的“白户”伪造成资质合格的“职业背债人”，进而实施诈骗。
引流中介打着“助农”旗号，在网络平台发布“农村户口福利多多”“每人可免费领70万元左右”等虚假信息，专门吸引金融知识匮乏、急需资金、农村居民等目标人群入局。包装中介对招揽来的目标人员进行集中“培训”，利用话术洗脑，伪造贷款资质。金融中介同时组织多名借款人伪造经营场景，应对银行工作人员线下核验。
“贷款资金到账后，犯罪团伙便立即指挥借款人前往多个网点，短时快速提现，迅速瓜分资金。”程文玮介绍，不法贷款中介操控的“白户”涉及19个省市，其中不少人来自信息闭塞的偏远山区，缺乏还款能力。中介还指使他们故意拒还贷款，严重扰乱了金融秩序。
警方查出180余笔问题业务
崔某某案件告破，为打击网络化、职业化的黑灰产犯罪链条打开突破口，但侦查过程依然困难重重。该贷款产品在某银行北京分行共发放3790笔，涉及资金数额巨大。
“侦办的最大难点是如何从全部贷款中精准定位问题业务。”专班民警、北京市公安局经侦总队金融商贸犯罪侦查支队民警裴一丁介绍，专班民警综合分析此类犯罪作案手段和特点，在金融监管部门配合下，全量研判该产品业务数据，对贷款材料进行梳理，深入核查欺诈手法与不法贷款中介线索，成功总结出虚假合同的关键特征。
经研判，专班民警确认存在问题的业务180余笔，涉及资金达6000余万元，循线摸排出1个不法贷款中介公司、39名中介人员及180余名“职业背债人”。
时机成熟后，通州、昌平等8地公安机关开展集中收网行动，将犯罪团伙成员一网打尽。截至目前，公安机关已为银行成功追赃挽损420余万元，有力维护了金融秩序。
案件侦办中，专班还多次会同市人民检察院相关部门召开联席会议，就立案追诉标准等进行深入探讨和交流，制定办理不法中介贷款诈骗案件工作指引，推进案件侦办工作有序进行。
据了解，今年3月，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和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稽查局召开会议，决定于6月起联合部署开展为期6个月的金融领域“黑灰产”违法犯罪集群打击。北京市公安局经侦总队以此为契机，全面加强刑事执法与金融监管部门行政执法协调联动，拓展线索获取渠道，集中开展线索串并梳理和深度研判，聚焦非法中介等重点领域，精准打击金融领域“黑灰产”违法犯罪。
“我们将进一步推进源头治理与风险防范，全面提升打击整治合力，最大限度消除金融领域‘黑灰产’滋生土壤，切实维护金融市场稳定秩序，保障广大金融消费者合法权益，营造良好金融生态环境。”北京市公安局经侦总队相关负责人表示。
（中国警察网记者徐婷）
上海警方侦破一起诈骗金融机构资金案
起底披着律所外衣的“反催收”
近年来，一些投资人、消费者因负债难以还款，面临银行和金融机构的催收。在此背景下，“反催收”应运而生，成为一些人眼中的“风口产业”。
他们打着律师事务所的旗号，宣称可以为网贷和信用卡欠款者提供“债务优化”“停息挂账”“协商还款”等服务，一方面压榨着负债人最后的价值，一方面通过不法手段滋扰金融机构、破坏金融秩序。
今年5月，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指导宝山分局侦破一起此类案件，抓获犯罪嫌疑人5名。该案中，犯罪团伙假借律师事务所等专业机构名义，以“帮助借款人减免优化债务”为名，通过伪造公司、企业印章向银行、网贷平台等金融机构出具虚假证明材料，诈骗金融机构资金，涉案金额达460余万元。
逃废债黑灰产有了新套路
2023年1月起，史先生在某网贷平台陆续借款4万元，到期后经网贷平台一年内十余次催收仍未偿还，个人征信受到影响，进而更难从其他金融机构贷款。急需资金周转的史先生在网上看到广告后，便联系上了孙某团伙。
孙某自称是某律师事务所的法务，有丰富的金融债务处理经验，与多家金融机构有内部合作渠道，并已成功帮助众多逾期借款人停息挂账、减免本息。孙某表示，史先生只需支付一笔手续费，就可以安心托管、减免债务。
为了尽快走出资金困境，史先生便根据孙某要求，与其签订了相关合同并支付了逾期欠款总金额的10%作为手续费。双方约定，在一个月内，将史先生的债务处理为停息延期两年。
随后，孙某团伙成员冒充史先生与金融机构沟通，谎称史先生系因家庭成员身患重大疾病致贫、目前无收入等原因造成资金紧张，从而导致信用卡、网贷逾期未还，要求金融机构将原逾期欠款停息延期。为达目的，他们在15天内反复恶意投诉金融机构，逼迫金融机构与之重新协商。
为何金融机构会被“拿捏”？该案主办民警庄晓康认为，在金融监管部门的强考核、强监管机制下，银行和金融机构往往希望减少投诉数量，尽力把控声誉风险，以避免影响正常业务开展。
该案中，孙某团伙伪造了史先生居住地村委会开具的低收入证明，伪造了史先生家人身患癌症的诊断证明、付款记录。相关材料上的公章，均系团伙成员利用电脑绘图软件伪造。利用这些虚假证明材料，孙某团伙诈骗金融机构与史先生重新协商还款，减免了近一万元的利息，并延长两年还款时间。
一段时间内，该金融机构收到大量此类“医院证明”，声称欠款逾期客户因本人或家人感染重症而无法如期还款，希望申请停息挂账等优惠政策。这些毫无关联的借款人提供的证明材料，存在高度一致的模板化特征，疑似为所谓债务优化职业黑中介的统一操作。
榨干负债人的最后价值
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蓝鲸”护企工作站民警调查发现，上述借款人均与上海市某法律咨询公司负责人孙某及其关联人员有资金往来。
“孙某并无律师从业资格，但为了牟取非法利益，他开设法律咨询公司，对外谎称专业法律工作者。为了混淆视听、误导客户，孙某团伙还刻意租借与律师事务所同一楼层的办公场所。”宝山分局经侦支队支队长杨馨炜告诉记者。
以借款人吴先生为例。他从某金融机构借款后一直正常还款，后因投资亏损，账户仅剩3万余元。即将面临“断供”的吴先生刷到“债务优化”的广告后，将信将疑地联系了孙某团伙。
后续的操作让吴先生始料未及：孙某团伙成员让吴先生停止还款，债务逾期后金融机构开始催收；逾期三个月后孙某团队介入，通过伪造虚假证明、反复恶意投诉金融机构等手段，逼迫金融机构重新协商还款协议。
孙某团伙业务员王某表示：“我的客户基本上是40岁以上、负债十几万元到几十万元，他们的诉求是想推迟还款的时间。”
“一些负债人的征信已经出现问题，正规渠道借不到钱了，当看到‘停息挂账、减免罚息、轻松分期’等广告，就像溺水的人看到救命绳。”庄晓康表示，他们联系律师事务所的目的不是“赖账”，而是想获得专业意见，以合法合规的方式得到喘息机会。
孙某团伙正是利用负债人的这种心理，以非法手段将借贷人“拉下水”，只为收取逾期欠款金额5%至10%的高额手续费，榨干负债人最后一点钱款。
据查证，孙某团伙共伪造了90余名信用卡、网贷逾期人员的各类证明材料，从中非法牟利50余万元，造成金融机构100余万元的直接经济损失。截至目前，孙某等5名犯罪嫌疑人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案件在进一步侦办中。
职业化“债闹”
从法律层面来看，代理维权行为本身并未被禁止，代理人凭借自身专业知识，可以为被代理人争取合法权益，并从中获取合法收益。但现实中，一些打着“债务咨询”“法务咨询”名义的机构，本质上是职业化的“债闹”。
“债闹”行为早已有之。2000年之后，借助互联网渠道的小规模逃废债群体出现，为后来的黑灰产形成打下基础。近几年，金融机构推出停息挂账、债务重组等优惠政策，为因客观因素而导致逾期的借款人留有转圜余地，不想却被不法分子利用。
金融领域“黑灰产”是指在金融领域以违法或者形式上不违法的方式获取不当利益的新兴业态，主要涉及不正当反催收、不法贷款中介、恶意逃废债、非法办理退保理赔、虚假征信修复、非法荐股等破坏金融管理秩序和侵害人民财产安全的行为。
某消费金融公司相关负责人表示，金融黑灰产正呈现专业化、链条化趋势：从短视频平台获取潜在客户信息，再拉客户到微信群、QQ群“教学”，最后组织化投诉、行政复议，甚至信访举报。这种层层加压的方式，使得金融机构面临的压力与日俱增，“欠债还钱”这一基本契约精神屡屡被倒置。
“很多反催收人员原来就是做催收的。”有业内人士表示，很多以法律顾问名义示人的反催收公司员工，以前或者现在本就是金融机构委托的催收员。他们了解如何与金融机构打交道，也清楚催收套路和负债人怕催收的心理，两头“拿捏”借款人和金融机构。
打击金融领域“黑灰产”违法犯罪，公安机关在行动。
今年6月，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和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稽查局联合部署开展为期6个月的金融领域“黑灰产”违法犯罪集群打击。9月至12月，司法部、公安部、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在全国开展专项行动，集中打击整治某些法律咨询服务机构假借律师名义进行诈骗、招摇撞骗以及虚假宣传、虚假承诺等违法犯罪。
民警呼吁广大消费者树立理性的消费观念，严格审视自身的消费能力，一旦产生欠款、逾期的情况，应该通过合规渠道依法表达诉求、理性维权。
（中国警察网记者谢俊思）
剑指黑灰产 护航金融高质量发展
访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金融犯罪侦查处处长乐纲
今年9月，公安部、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联合发布第一批金融领域“黑灰产”违法犯罪典型案例，包括宁某等人包装“职业背债人”实施贷款诈骗、信用卡诈骗案，林某某、马某某等人以“代理退保”名义实施敲诈勒索案等。
当下金融黑灰产有什么特点和危害？公安机关该如何应对？近日，本报记者专访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金融犯罪侦查处处长乐纲，请他就相关问题作出解读。
记者：当前，金融黑灰产包括哪些类型？主要特征是什么？呈现怎么样的态势？有怎样的危害？
乐纲：金融黑灰产包括信贷领域的非法存贷款中介服务、恶意逃废金融债务，保险领域的非法代理退保理赔，信用卡领域不正当反催收等，有以下特征：
一是运作模式产业化，已形成由虚假广告投放、提供“对抗”教程、定制统一话术、伪造虚假证明、代为谈判协商等构成的完整产业链条。二是从业人员职业化，部分职业律师和催收机构专业人员熟悉国家法律法规和信贷机构贷后投诉规则，在利益驱使下相继加入“反催收”等团队，对不法行为推波助澜，产生了职业投诉人、代理人。三是传播扩散网络化，不法分子利用微信公众号、微博、短视频、网络直播等流量平台获客，后通过点对点、一对一方式或专属群诱导获利，已经成为金融黑灰产的主要套路。四是作案手段隐蔽化，不法分子利用各类新技术手段和智能生成工具，给识别发现有关行为造成困难。
目前，金融黑灰产持续滋长，并借助互联网快速蔓延，已形成完整产业链条，严重侵害金融消费者合法权益，扰乱金融市场正常秩序。
记者：今年，公安部、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联合部署开展金融领域“黑灰产”违法犯罪集群打击。此次行动的重点是什么？取得了哪些成效？
乐纲：今年，我局会同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稽查局部署17个重点省市开展为期6个月的金融领域“黑灰产”违法犯罪集群打击。行动开展以来，各地经侦部门在金融监管部门、商业银行、保险公司的支持下，围绕非法贷款中介、职业反催收、代理退保等重点方向，循序推进研判经营和核查打击，取得了积极成效。
在商业银行、中国银联等单位支持下，金融监管部门已向公安机关移送大量黑灰产线索。经专题研判，部分线索已落地实现成功打击。地方公安机关广辟情报来源，开展多维研判，批量挖掘职业化犯罪线索，牵动相关部门警种开展落地打击。各地坚持稳妥审慎，在深度经营并扎实做好涉稳风险评估基础上，依法查处了多起重大案件。此外，各地还加大宣传防范力度，将集群打击行动和配合行业风险治理作为宣传重点，通过发布典型案例、剖析典型案件手法等，揭示非法中介等黑灰产的运作模式、行业危害和治理策略，营造了良好社会氛围。
记者：近年来，公安机关在打击金融领域“黑灰产”违法犯罪中有哪些难点？
乐纲：金融黑灰产往往借助合法外衣，相对较为复杂隐蔽。相关法律法规对黑灰产的法律定性模糊，缺乏对应罪名，缺乏统一的认定标准，制约了打击治理成效。例如，信用卡反催收相关行为在我国刑法中缺少直接对应的罪名，其实施的行为主要是协助持卡人骗免息费或修改征信的帮助行为，当前对获益相关持卡人认定刑事责任较难，非法中介也难以入罪。
在金融黑灰产违法犯罪中，行政、民事、刑事行为交织，不法分子长期钻法律“空子”、打政策“擦边球”，查处难度大。此外，非法金融中介活动往往借助网络技术进行，犯罪手法不断翻新，且犯罪国际化趋势愈发明显，线索获取难度大。
记者：想从根源上治理金融黑灰产，应从哪些方面入手？
乐纲：一方面要推动源头治理。持续健全社会信用体系，加大征信、车辆、保险、住房等金融信息共享力度，滚动筛查失信客户及非法中介名单，提高监管、审查和甄别能力。定期公布典型案例，帮助社会公众正确认识非法中介代理行为，引导金融消费者通过正规渠道合法维权。
另一方面应推动完善监管。优化考核评价体系和客户投诉考核标准，对用户本人和非法中介加以区分并独立评价；调整银行机构不良资产的记入标准，回归“减费让利”政策本源。发挥行业优势，对职业代理人等中介活动特征进行群体画像，做好异常特征筛查。建立针对非法中介的风险预警机制和异常机构名单共享机制，发挥行业力量进行联合惩戒。
（中国警察网记者谢俊思）